尚云祥先生晚年潜心授徒、体悟禅理的重要场所——北京西直门弥勒院,不仅是一座承载千年佛教文脉的古刹,更是先生将武学与禅意相融、安放身心的精神道场。结合现存史料与先生弟子张壮飞的记述,我们可清晰窥见弥勒院的往昔风貌、尚先生在此授徒的详实情景,以及他晚年受佛教浸润、渴望摆脱尘世苦海的淡泊心境。 一、弥勒院概况:千年古刹的兴衰与风貌

与尚云祥先生结下深厚渊源的弥勒院,坐落于北京西直门南小街(准确地址为当年西直门南小街127号,今为西城区平安里西大街45号,现驻有多个行政单位),这所寺院如今已片瓦不留,仅能通过史料记载与旧图,还原其千年风华。

图:民国时的弥勒院

弥勒院始建于唐代,最初名为弥勒庵,相传其前身是唐代北留寺,清《日下旧闻考》卷52引《燕都游览志》记载,万历初年,五台陆公捐资赎回被侵占的旧址,修缮时发现刻有贞观年月及“北留寺记”的残碑,才确认其为唐代古寺。明万历戊午年(万历四十六年,1618年),寺院得以敕建重修,被赐额“敕建护国弥勒十方禅林”,这一石额在民国时期仍留存于庵内,见证着寺院与皇家的深厚关联——寺内天王殿后立有观音菩萨像碑,碑阳为明万历二十年的九莲观音像,而九莲观音正是万历皇帝之母慈圣李太后的化身,其线条温婉细腻,绝非民间俗匠所能雕琢,进一步印证了寺院的皇家背景。

图:乾隆《京城全图》里的弥勒庵

清代,弥勒庵作为十方禅林依旧宏阔壮观,从乾隆《京城全图》可清晰看到其布局:山门东向,设有一间山门殿,两侧各有一小门,南小门南侧有临街房四间,北小门北侧有临街房两间;寺院共分四进院落,第一进院有前殿三间、南北耳房各三间;第二进院正殿三间,为弥勒殿,北侧有房五间,南侧有配殿三间,配殿西侧另有房屋五间;第三进院有后殿五间,北侧房屋九间、南侧配殿三间;第四进院有后房八间。虽清代关于寺院的文字记载不多,但嘉庆、道光年间的遗迹可佐证其法事活动的兴盛——20世纪30年代调查时,院内有一口大圆铁炉,刻有“嘉庆十七年九月吉日,万古流芳”的铭文,弥勒殿内还留存“慈云永庇,道光十八年戊戌五月白山惠成敬题”的木额。

图:弥勒院的弥勒殿

图:弥勒院的配殿

至民国时期,弥勒庵更名为弥勒院,寺院规模仍存,据当时的寺庙调查档案记载,其占地面积九亩一分,有房屋85间,坐西朝东,主体建筑包括山门、天王殿、弥勒殿、观音殿、讲堂、客室、禅堂、自习室等,供奉有关帝、西方三圣、三世佛、弥勒佛等共计58尊佛像,另有铜钟一口、大鼓一面,以及礼器三十七件、法器七件,院内还有一口井、一架葡萄,以及松柏、白果、枣树等九棵。值得注意的是,民国时期的弥勒院兼具禅林与武学传习之地的属性,寺内常有武僧练武传艺,这也为尚云祥先生在此授徒奠定了基础。

作为佛教道场,弥勒院在清末民初是北京佛教界的重要场所,属于以五台山为代表的五台山派,是五台山天台宗在北京的十方禅林。清末民初,华北及东北地区佛教衰微,京师千余座寺庙鲜有法师讲经弘法,1925年后,倓虚法师、真空禅师等大德先后在此驻锡弘法,使弥勒院成为京城佛教界传讲奥义的重地,尤其真空禅师主持期间,规矩森严,禅风浓厚,“南有高旻金山,北有弥勒禅院”的说法广为流传,也让这座古刹的禅意氛围愈发浓厚,深深影响了在此授徒的尚云祥先生。1952年,真空禅师在弥勒院坐化,1954年左右,寺院被拆改为染料厂,这座承载千年文脉与武学记忆的古刹,最终湮没于历史尘埃之中。

二、尚云祥于弥勒院授徒:场地场景与授徒细节

尚云祥先生(字霁亭,山东乐陵人)是近代形意拳大师,艺成后曾护院、执教,晚年厌倦世俗纷扰,于民国初年(1916年至1921年期间,张壮飞在此从学五年)选择在西直门弥勒院开辟授徒场地,名曰“湛庐”,这里既是他传授武学的课堂,也是他亲近禅意、安放身心的所在。张壮飞在1924年刊登于《盛京晚报》的文章中,详细记述了“湛庐”的场景与尚先生的授徒情况,结合尚云祥先生后人的回忆,可完整还原其授徒风貌。

(一)授徒场地“湛庐”的详细场景

尚云祥先生的授徒校舍“湛庐”,坐落于弥勒院之内,其布局雅致,兼具武学传习与禅意休憩的功能,张壮飞对其有细致描摹:“前临僧舍,后仰城头,半亩小场,平滑如镜,为徒众讲武之地”,这方半亩见方的平坦小场,是弟子们练习拳法、器械的核心区域,每日都有弟子在此挥拳练械,充盈着武学的刚劲之气。

场地的南端,“疏竹百十株,环做【凵】字式,前置石制桌机各一,先生说法处也”,这片竹林环绕的区域,是尚云祥先生为弟子讲解武学要义、点拨技法的地方,石桌石凳质朴简约,竹影婆娑间,既有武学的严谨,又有禅意的清幽,与弥勒院的整体氛围相得益彰。场地四周“匝以松柏,苍蔚可爱”,近窗处点缀着奇葩异石,尤以梅菊、菖蒲、木變石居多,景物幽然,置身其中,既能潜心练拳,又能感受禅林的宁静,潜移默化中培养弟子的心性。

“湛庐”的东侧紧邻城头,设有“广舍十楹”,作为生徒宿舍,同时也是弟子们在风雨天气里的操练场地,确保授徒不受天气影响。尚云祥先生自身居住在南场的一间屋内,屋内布置雅致,“画栋雕梁,明窗净几,宝照熏香,供奉达摩□岳圣像”,墙上悬挂着名人墨迹,案角摆放着书史经文,屋内还罗列着电戟霜刀等兵器,既有武者的豪迈,又有文人与禅者的淡泊。门楹上有赵懒佛题赠的对联:“种竹栽花闲情逸事,谈经说剑侠骨佛心”,精准概括了尚先生晚年“武禅相融”的心境——谈经悟禅是闲情,说剑传武是本分,侠骨藏心,佛意修身。生徒宿舍的对联“郁郁城头王气,嘐嘐枕畔鸡生”,则为这片授徒之地增添了几分烟火气与豪迈气,尽显尚先生授徒之地的独特气质。

尤为值得一提的是,尚先生的居所内,“傍案近窗,有蒲团一”,这是他课余休憩、静悟禅机的地方,也成为他将佛教心性修养融入武学传授的重要载体。尚先生一生刚正,育人轻财,教人不择贫富,却要求弟子品行端正,家贫者便白教,这种品德深深感染着每一位弟子,也让“湛庐”成为一处兼具武学传承与品德教化的场所,与弥勒院的禅林教化理念高度契合。

(二)尚云祥的授徒细节

尚云祥先生在弥勒院授徒,秉持“武而进于道,技而近乎神”的理念,既注重实战技法的传授,也强调心性的修养,尤其受弥勒院禅风的影响,将佛教的“定力”“心悟”融入武学教学,形成了独特的授徒风格。

在授徒体系上,尚先生制定了严格的等级制度,以实战胜负定等级,确保弟子扎实精进。他以半年为一学期,无固定毕业期限,因材施教,根据弟子的体质差异制定不同的教学方案:“其质孱弱者,先修站坐行卧诸功,俾强其体魄,为升学之预备;其强壮者,则教以内壮气功交手实施之法,名曰初级生”,初级生一年后可学习器械、较量拳勇,之后逐级晋升——胜初级者为二级生,胜二级者为三级生(较刀剑),胜三级者为四级生(较戈矛),胜四级者为五级生(释头盔),胜五级者为六级生(解防具),胜诸级者为学员(较白刃);学员再以胜负分中上高三等,再胜者称为博士,博士又分武术、武学、武道三种等级。

在教学方法上,尚先生注重实战演练,强调“学以致用”,经常让数十名学员列为圆阵,各持兵器,尽全力攻击自己,而他则白手陷阵,攘臂大呼,刹那间便能让学员们失械奔逃,以此向弟子展示实战技巧与武者的气势。他传授的技法全面,涵盖徒手格斗、兵器格斗、空手入白刃等,注重细节点拨,比如他曾向弟子阐释形意拳“轻出重收”的口诀,将俗语中的“形意如捉虾”解读为练拳要轻快出手、重劲收手,尽显武学精髓。同时,他也强调练武先修心,曾向弟子解释“定力就是修养”,要求弟子练拳时神闲气定,不能有一丝杀气,认为搏击技能应临敌时自然勃发,造作杀心练拳,人易陷于愚昧,这种理念与弥勒院的禅修要求不谋而合。

尚先生自身练功勤勉,毅力超人,三更睡、五更起,不计寒暑,曾因无钱买鞋,赤脚练功,最终竟至触人即飞、落步方砖龟裂,有“铁脚佛”“铁胳膊尚”的美称,他的勤勉与执着,也成为弟子们的榜样。他教拳非常认真,不仅要求弟子外形精炼,还要求内意纯中,喜欢看弟子练拳,即便弟子练得不够好,也不轻易指点,却能在潜移默化中引导弟子领悟技法要义。他还曾婉言谢绝张之江主持的南京国术馆的任教邀请,甘守清贫,闭门授徒,尤其在弥勒院期间,专心传授尚派形意拳,培育出众多武学人才,让尚派形意在北方得以广泛传承。

三、尚云祥晚年心境:受佛教影响,渴望摆脱尘世苦海

尚云祥先生晚年居于弥勒院授徒,每日浸润在古刹的禅意氛围之中,耳濡目染寺内高僧等大德的修行之道,加之自身一生坎坷(一场霍乱,痛失两儿一女)、遍历世俗纷扰,其心境发生了巨大转变,逐渐摒弃了年轻时的侠气锋芒,生出对尘世苦海的厌倦,渴望通过武学传习与禅意体悟,摆脱烦恼、安放身心,形成了“武禅相融”“厌世逃禅”却又无法完全遁世的复杂心境。

弥勒院的禅风对尚先生的心境产生了直接而深刻的影响。当时主持弥勒院的真空禅师,一生苦行修禅,安贫乐道,曾在深山隐修十余年,闭关期间三年未曾倒卧,主持弥勒院后,规矩森严,训诫弟子专心修道、严守威仪,反感文人习气的知解宗徒,主张讲法开示务求心悟,不许记录,这种纯粹而坚毅的修行态度,深深触动了尚云祥先生。尚先生的居所内供奉达摩圣像,课余之时常坐于蒲团之上,参阅周易、静悟禅机,不再执着于江湖荣辱,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心性修养与弟子教化之上,正如其居所对联所写,“种竹栽花闲情逸事,谈经说剑侠骨佛心”,侠骨未消,却多了几分禅意的淡泊。

尚先生晚年的心境,核心是“厌倦尘嚣,渴望摆脱苦海”。他曾对弟子坦言:“天下之事,无则无恶,而有则足患,无世界社会人类,则无此身,无此身则无一切,魔劫烦苦,今不幸有此身矣。又使此身之外,有此劣技,苦已极矣。奈何又为茧自缚,赴茫茫之苦海哉。”这番话,道尽了他对尘世烦恼的厌倦——他一生身怀绝技,遍历江湖,曾护院退盗、执教传艺,却见惯了世俗的纷争与人心的复杂,深知身怀技艺反而易为技艺所缚,陷入茫茫苦海,无法脱身。这种心境,与佛教“诸行无常、诸法无我”的理念高度契合,也正是弥勒院的禅意浸润,让他得以清晰审视自身的处境,生出摆脱苦海的渴望。

但尚云祥先生并未选择像真空禅师那样,完全遁入空门、隐世修禅,而是选择了“以授徒为寄托”的折中之道——他坦言“吾不能争荣辱于尘寰,亦不能矫人情而遁世”,无法完全摆脱人情世故,也无法舍弃自身毕生钻研的武学技艺,于是便将弥勒院的“湛庐”作为精神寄托,以授徒传艺为己任,“天从吾欲望,使吾常与诸子共此朝夕,乐吾天年。俾后之过湛庐者曰,此当年尚某授徒处。于愿足矣”。他渴望通过传授武学,将自身的技艺与理念传承下去,在与弟子的相处之中,获得内心的安宁,摆脱孤独与烦恼,这既是他对武学的坚守,也是他摆脱苦海的一种方式。

尚云祥先生女儿尚芝蓉曾说:“我父亲临终前以左手做剑指(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尚云祥所传剑法是三个手指为剑指,不同于其他剑法的剑指)指向西方,说达摩老祖来接我来了,我要去五台山了”。而后尚云祥曾托梦老家弟子张玉荣时也曾提到“我须急赴五台山”。

这种“武与道合”“和光同尘”的心境,让尚云祥先生超越了普通武者的境界,成为“武当张三丰一类的人物”。他晚年淡泊名利,甘守清贫,育人轻财,不择弟子贫富,仅要求其品行端正,家贫者便白教,这种品德,既是武者侠气的延续,也是禅者淡泊心性的体现。他将佛教的定力修养融入武学传授,要求弟子练拳先修心,追求“神闲气定”的境界,让尚派形意拳不仅成为一种实战技法,更成为一种心性修养的方式,而他自身,也在这种“传武悟禅”的过程中,获得了内心的解脱,虽未能完全遁世,却也摆脱了尘世苦海的纠缠,得以安享晚年。

尚云祥先生于弥勒院授徒的数载光阴,是他晚年最平静、最充实的时光。弥勒院的千年禅意,滋养了他的心境;“湛庐”的清幽场地,承载了他的武学传承;而他的授徒之举,也为这座古刹增添了别样的武学风采。如今,弥勒院已湮没于历史,尚先生也早已离世,但他在弥勒院留下的授徒记忆、武学理念,以及晚年受佛教影响而形成的淡泊心境,却得以通过史料记载与弟子传承,留存至今,成为近代武学与禅文化相融的珍贵印记。

参考资料:

《武师尚云祥》